雖說風險不小,但同樣的,獵物也具備了與風險相符的價值。要知道,卷棉獸的皮毛在這種夜晚寒冷的叢林地帶,是相當珍貴的素材。直接剝取下來,就能當做睡袋使用。

除此之外,其豐厚的皮下脂肪也有許多作用,塗抹在皮膚表面可以防止晒傷,也可以用作保養重要的刀具。

當然,最主要目的還是食用。卷棉獸的肉質是相當美味的,至少在野外,沒有比這更加理想的食材了。

現在獵物就在距離兩人二十米遠的地方,撅起毛茸茸的肥圓屁股,正低頭啃食著灌木上生長的嫩葉,它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後正有獵人窺伺著自己的性命。

一般情況下,獵殺卷棉獸最好的方法,是讓風屬性的元素魔法師,從遠距離吟唱高速的攻擊魔法,讓其一擊斃命。它本身是地屬性的魔獸,而厚實的皮毛和脂肪對冰火之類的魔法也具備了極強的抗性。

所以,唯獨風魔法才是它致命的弱點,風刃之類的高速魔法,能夠輕易地割破卷棉獸的身體,讓它在察覺到攻擊之前就立即喪命。

遺憾的是,魯特加並非魔法師,所以他只能尋求其他的辦法來瞬殺對手。事實上,他也確實掌握著這樣的手段。

「——聖靈祝福!」

一直以來,他都盡量避免使用時間精靈的力量。因為每使用一次,都會直接損耗自身的壽命。老實說,曾經的征戰,讓他已經不敢猜測自己的性命還剩多少。說不定再用上幾次,就會耗盡壽命而一命嗚呼。

但現在的狀況,不是有所保留的時候。為了早一刻回歸家鄉,拯救身處險境的領民和女兒們,就算是要燃燒生命也別無選擇。

魯特加的背著長槍的身影從原地一閃而逝,等再一次出現的時候,他的身體騰空翻躍在獵物視覺死角的正上方,並垂直投擲手中冰結的竹槍。

在血肉被攪碎的「咕嚓——」一聲之後,身形肥圓的卷棉獸轟然翻倒,他的後頸,皮毛無法覆蓋到的弱點,被竹槍深深刺穿。頸椎被切斷,毫無疑問的一擊斃命。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就和昨日攀爬懸崖時一樣,明明在旁人看來,就知識瞬息之間發生的事,卻讓魯特加面色蒼白,氣喘不休。不過,勞累是值得的,狩獵成功了,如此一來只要適當調理並製作容易儲存的熏肉乾,接下來幾天的伙食都不必擔憂。

「拉琪——!過來幫我一下!」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放干血,並剝下皮毛。可畢竟獵物的體型碩大,單獨一人作業會變得非常辛苦。魯特加遠遠地招呼等待原地的少女,希望尋求她的幫助。

「唔……嗯。」

拉琪從樹叢后探出頭來,她選擇性地踩著比較平坦的土地,小心翼翼地向著魯特加所在的方向靠近。

可是,剛沒走幾步,魯特加卻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急忙大喊道:「等等,別動!別再靠過來了!前面危險!」

只可惜他的警告還是慢了一步,拉琪的一隻腳已經陷入了泥沼之中,緊接著,一腳踏空使她的身體失去平衡,最後整個人都跟著跌入其中。

絕不是因為粗心大意,而是根本就無法判別,因為那潭泥沼的表面浮滿了乾燥的草皮,甚至好盛開著許多白色的小花,普通人的話無論換作是誰,都會因為那裡只是一般的草地。

但是魯特加卻知道,因為那些奇特的小花,是只有在沼澤表面才會生長的植物。

盛開的花朵,足以證明那片沼澤並不是卷棉獸臨死之前施展的魔法,那是原本就存在的沼澤。

是魯特加一時疏忽了,他一時之間忘記了曾經在訓練之中,自己的兄長,也就是當時的教官所傳授的知識。

「唔……這該怎麼辦?」

拉琪淡淡地問道,好在她的性格使然,並沒有因為下半身被泥沼吞沒而胡亂掙扎,陷入的進度十分緩慢。

「等等!我馬上救你出來!」

話雖如此,魯特加卻不敢輕貿然跑去施救,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片泥沼遍及到什麼位置,所以只好靠竹槍不斷敲擊地面,以此來摸索沼澤的範圍。

就這樣,魯特加一邊確認著泥沼的邊緣,一邊沿著輪廓來到了拉琪落沼的岸邊,他伸出手,拽住了少女光溜溜的肩膀,使勁地向上拉扯,試圖將她拖出沼澤。

可這卻行不通,他只覺得拉琪的身體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給緊緊吸住一般,無論再怎麼努力,不但沒有浮起一絲半點,反而就連自己也幾次三番險些跌入潭中。

況且才剛剛使用過『聖靈祝福』的他,體力幾乎透支,使不出全部的力氣。

眼看著少女的身體一點點被泥沼吞噬,魯特加心急如焚,冷汗不斷從額頭沁出,他努力地回憶著曾經兄長,也就是教官的教誨,並同時東張西望,祈求從中找到一些辦法。

最後,魯特加什麼話都沒有留,無言地拋下了拉琪,獨自跑離沼澤,氣喘吁吁地回到了殺死的卷棉獸身旁。

「唔……這樣啊……」

見到這一幕,拉琪低下頭,將自己的視線從青年身上移開了。

這一瞬間,少女本能地意識到了——自己被拋棄了。

當然,拉琪沒有責怪魯特加的想法,因為青年的選擇是理所當然的。

——大概自己會死在這兒吧,如此唐突的,只因為一步走錯,就輕易地斷送了性命。

對此,拉琪沒有覺得懊悔,只是感到有些意外——她沒想到存活了數千年的,古老而強大的龍族,竟會如此輕易地,在這無名的小小沼澤,葬送自己的性命。

現在想來,這種「意外」的感慨,便正是自己的傲慢。

因為對其他的許多生物而言,生命就是如此縹緲而脆弱的東西。

就比如說當年——背叛自己,而遭到毀滅的人類,不正如現在這般,毫無徵兆地迎來了無力抵抗的末日嗎?

「唔……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吧,大概。」

拉琪這麼想著,並擅自總結出了結論。但好在與之前在【樂園】險些遭到侵犯時不同,她的心中還留有少許的慰籍。

至少,魯特加沒有背叛自己,他剛才努力過了,拼盡全力地想要救出自己,只是失敗了而已。

如果要說對他還有什麼不滿的話,大概就只有最後一聲不響離去的背影吧。這讓她稍微有些……不,應該說是感到非常非常的傷感。

最低限度,她希望青年能留下一些告別的話語。

「唔……至少,應該把這個交給他吧……」

拉琪從泥沼中拔出自己的手臂,她的手心裡握著一枚被污泥染透的黯淡晶石,「有了這個,或許能想辦法抑制住我那發狂的『身體』。」

想到這兒,拉琪有些猶豫,她在猶豫是不是要大聲喊住魯特加,把手中的晶石交給他。可是源於龍族的自尊心,又讓她無法開口,她不想被魯特加誤會自己在向他求救,不知為何,她希望能在那位人類青年的心中,自始至終都留有一個符合龍族的傲氣形象。

欲言又止的拉琪,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將握著晶石的手掌,重新埋入了泥沼之中。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可就在這時,魯特加的大喊聲從不遠處響起。拉琪猛地抬起頭,看到的竟是青年因為用盡而虎之力而扭曲的五官。

只見他將卷棉獸沉重的屍體一路拖曳過來,並一口氣甩入了沼澤。拉琪無法理解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將辛苦獵殺的魔獸拋入無底深沼之中。

「呼……哈……呼……拉琪——!!呼……呼……快抓住它的皮毛!!這東西的油脂很足!!會浮在沼澤的表面——!!快!!」

魯特加半蹲著身體,明明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但他還是朝著自己拼盡全力地喊道。

「唔……?可是……這頭魔獸不是重要的食材嗎……?」

「說什麼傻話呢!能有什麼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快爬上來!!」

喊出這句話時魯特加的身姿,讓拉琪數千年來,第一次,真正的第一次有現在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她的眼眶發燙,鼻頭酸楚,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心底爆發出來一樣。

「嗯……!」

細柳般的雙眉不自覺地向兩旁垂落,兩股暖流從兩側的臉頰滑落。

——原來如此,這就是哭泣。

細嫩的兩片嘴唇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一股熱力讓兩側的臉頰滾燙。

——原來如此,這就是歡笑。

在一刻,拉琪才終於覺得自己變成了愛麗絲故事中的女主角——戀上了人類。 ?在將拉琪救出沼澤之後,他們便沒能再找到卷棉獸的身影,也沒有遇到其他可以當做食物的動物或魔獸。當找到一條小溪,並捕到河魚的時候,已經將近傍晚了。

結果,這一整天都耗費在了尋找食物上,路程幾乎沒有進展。

累得筋疲力盡,餓的前胸貼後背的魯特加,決定就在小溪旁安營紮寨。他手腳利索地使用小刀,颳去魚鱗,挖掉內臟,在魚肉的表面均勻塗抹上啊一層粉末和汁液,再用細木枝將河魚一條條串起,插在營火的四周進行烘烤。

魯特加雖說只是個邊境的小貴族,但是對於飲食的調味方面,他還是相當講究的。平常出行,他都會隨身攜帶一些常用的調味料和辛香料,就和很多冒險家或一樣。

當然,冒險家的調料包還有其他作用,比如當做武器來使用,危急時刻灑出刺激性的香料,可以順利封殺對手的眼睛。看起來是卑鄙的手法,實際卻相當奏效,不僅對人,對一些嗅覺敏銳的魔獸也有奇效。

遺憾的是,他原本攜帶的調味料早就被海水泡爛了,魯特加只能就地尋找一些素材,比如一些凝結起來的岩鹽和植物的汁液。魚肉被烘烤一陣之後,表面泛出油脂,也表揚起沁人的香味。

現在,拉琪並不在這兒,她應該正在小溪里清洗身體上的污泥。

「哈啊~~糟糕。」

如冰雕一般清麗素雅的少女,正在夜幕的溪水中,清洗如玉般無瑕的肌膚。魯特加無法控制自己不對那美妙的畫面進行了一番想象,然後從體內湧出了一股燥熱。

極為普通的反應,應該說不變成這樣才不正常。

需要申明的是,魯特加絕對不是好色之徒,事實上在這八年,他難以忘懷曾經的戀人,以及一些個人原因,從未對任何女性出手,甚至還刻意與成年的女性保持距離。

不過這卻引發了一些誤會,周邊一些不了解他的貴族,會用厭惡的眼光看待他。

因為魯特加患有嚴重的收留癖,常常將孤苦伶仃的少年少女當做傭人留在自己府上。而且他還極端寵溺自己的女兒,每周都會耗費大量的時間,前往比較繁華的商業城市,為她們添購許多華麗的服飾,明明家中的財產並不富裕。

所以,在西利亞周邊,這位曾為騎士的青年貴族,素有○童癖的惡名。不過對此,魯特加沒有放在心上,也從未煩惱過,說到底,他對貴族之間的社交應酬並不上心。

不過這種事現在先拋開不提,魯特加明白,這樣下去會十分不妙。要知道,出浴回來的拉琪,她的衣裳恐怕還是【樂園】時的所穿的那一套,雖說有著輕便易清洗的優點,但是從某種意義而言實在是太『危險』了。倒不如說那種地方的服裝,原本就是為表現出煽情的氛圍而訂做的。

總之,這麼憋下去的話,魯特加可沒有今晚不失去理智發動夜襲的自信。這麼想著,他將已經烤得差不多的魚肉拔起,插在一旁,悄悄地離開了營火,來到了不遠處的溪水旁。

做什麼不言自明,他需要在失控之前尋求『一波解放』。可就在『準備工作』剛剛完成,正要開始動作的時候——

伴隨「嘩啦——」的激烈水聲,從魯特加正前方的溪水之中,少女的身影破水而出。

深沉的夜幕中無法看清她的身體,只有那柔美的線條,和微微發光的金色瞳孔證明了來人的身份。

——拉琪!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啊啊……大概是一路潛水游到這來的吧……

魯特加在心裡自問自答,可是重點卻不在這裡。重點是——在最最糟糕的時機,被最最最不巧的人物,撞見了最最最最尷尬的場面。

「嗚哇啊啊啊啊啊——」

一聲尖叫聲中,魯特加身體猛地一晃,整個人都摔進了溪水之中。雖然,怎麼想,在眼前狀況下,揚起尖叫的都應是拉琪才對。

「唔……?魯特加?你在做什麼呢?」

可是,拉琪卻絲毫沒有遮掩身體的打算,她只是豁然地展現完美無瑕的身軀,並向著落水的青年歪了歪腦袋,不解地問道。

「啊,啊哈哈哈——我,我,那個,就是那個,機會難得,所以我也想要洗一洗什麼的,啊哈哈哈……」

——不要緊!沒問題!天很暗,剛才她應該什麼都沒看清才對!能矇混過關!沒錯,冷靜下來……沒有暴露,沒有暴露才對……

魯特加在心中不斷咆哮,使勁地說服自己,並全力祈禱剛才那尷尬的一幕逃過了拉琪的眼睛。

「唔……是這樣啊。那麼,○○隆起的○○是什麼呢?」

——這不是完全暴露了嗎!!

只可惜,少女用淡然的口吻爆出的下一句台詞,徹底將他打入了羞愧欲死的萬丈深淵。同時,也告訴了魯特加,龍族的夜視能力是多麼的優秀。

不過,好在這波冷水潑得也算及時,心靈遭受重創的魯特加,相信自己在短時間之內恐怕「站」不起來了,這樣一來今晚算是安全的吧。

然而再一次很可惜的,沒過幾分鐘,魯特加就意識到這判斷太過天真了。眼下的狀況是這樣的,他背靠著樹榦席地而坐,而拉琪竟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前,將嬌柔的身軀和輕盈的體重,完完整整地託付給了自己的胸懷之中。

就連八年前的戀人佛洛拉,都沒有試過這樣坐入懷中的姿勢。會這麼做的,充其量也只有自己的女兒罷了。

「唔……很美味,吾也漸漸能懂得『進食』這種行為的樂趣了。」

懷裡的拉琪抱著一枚烤魚,像是小動物一般小口啄食,在啃完整整一條之後,用舒適而柔和的聲音發出讚歎。

「啊哈哈,謝謝誇獎。」

魯特加此刻的心情非常複雜。他本以為拉琪會因為掉入泥沼的事而埋怨自己,現在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但同時,比昨夜更加親昵的解除,讓方才『解放失敗』積攢的火氣又不由自主地回升了上來。總之現在拉琪所在的位置,從各種意義上而言,都對他而言太過刺激了。

「那個,拉琪,這麼坐果然還是不太好吧?」

「唔……?」

拉琪天真地擺出一個疑惑的神色,當然和她相處了一段時間,並漸漸了解其性格的魯特加明白這並非演技。

「你,你看,這麼坐,很多地方都被我看到了,也碰到了……你,不是很討厭被人類接觸嗎?」

說著,魯特加用手指撓了撓臉頰,不好意思地從少女那雪白的頭頸挪開自己的視線。

「唔……魯特加和之前的人類不同,所以並不討厭。而且,魯特加說過,不會襲擊吾的。」

「呃……」雖然被信賴的感覺並不差,但事實上卻已經瀕臨極限了。

「而且……」

「而且?」

「如果是魯特加的話,襲擊吾也是可以的喲?」

「哈啊——!?」

無論多少次,魯特加都無法適應拉琪突然投下重磅炸彈的習慣。這一瞬間,他真的就差點將懷裡的少女撲倒在野地之中。

「剛才你救了吾,就算當作是報答……」

可拉琪的下半句話,卻刺激了青年藏在胸中的騎士精神,立刻將這股胸中的劣情冷卻了下來。

「等,等等,你誤會了!」魯特加的語氣激動地辯解道,「我並不是希望你能用這種方式報恩才……而且,那時原本就是我的疏忽才讓你遇險的!所以,別輕易將這種話掛在嘴上!無論什麼種族,拉琪是個女孩子吧!應,應該更加珍惜自己才對!」

「唔……魯特加,你生氣了嗎?如果吾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吾道歉……人類的情感,吾還並不是很懂……」

拉琪有些失落地垂下了腦袋,就像是被訓斥的小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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