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們以爲那是一個很傳統的觀念,很世俗,但是世俗的,卻是根本的。傳統的,都很過硬。

處於底層,說明你的人生很不成功,而處於社會最底層,說明你是一個很失敗的人士,怎獲得社會認可?這般狀況,還想獲得精英地愛情,你根本簡直幾乎就沒有價值。

地獄王大徹大悟了,開始太虛界裏的神佛一樣夢想着上層次。

就在這個時候,流浪人士幽浮給他送來了希望。

幽浮不知自己所爲何生,所爲何來,從剛記憶,就是張着一雙大翅子飄蕩——在無窮的宇宙地黑暗中茫無目的地飄蕩。

茫無目的是內容,飄蕩似乎要成爲永久。

直到有一天,忽然在太虛裏差點被當作奸細拘留,幸蒙地獄鬼拯救,他這才從鬼嘴裏打聽到地獄。遁着指點,幽浮飄過地獄邊界老大一片荒野,飄過一個好象起火地黯紅色的背景,飄過枯椏椏地怪木鬼林,飄過團團乾燥地風砂,落到一閉奇怪的門前。

大門兩旁蹲着兩隻石制的魔獸,作一副仰天怒嘯的姿態。

門上掛兩隻獸銅頭,張着獠牙嘴。讓人感到好笑,是兩閉門上畫滿了彎彎勾勾綿羊身上捲毛樣的符號,很髒的樣子,讓人聯想到小孩阿的細屎。

幽浮笑起來。那一笑不打緊,門上的獸銅頭活了,從獠牙嘴裏噴吐煙氣復尖聲利嘯,很發怒的樣子。

幽浮不笑了,肅穆表情,上前叩門。叩不幾下,從門上淋漓地流血。

幽浮嚇了一跳,趕忙後退,卻聽吱呀一聲,門開了,兩隻小鬼鑽出來,打量兩眼,問道幽浮什麼的幹活,何事?

幽浮說沒事。

“沒事敲門咋的?找死!”惡罵一句,復鑽入門內。

幽浮不走,愣愣地站在那裏犯呆。又聽門響,小鬼二次鑽出來了,從門裏拽出兩把鐵杴,拈起來,劈頭蓋臉的招呼。

幽浮捂着臉滾倒地上,大聲哀嚎。

兩隻小鬼不歇氣,更不歇手。正在鬧嚷,從門裏探出一個大鬼的頭。大鬼叱一聲,喝止兩隻小鬼的暴劣行徑,斥責了一通,十分懂得待客之道地延幽浮入門內。

地獄門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上,從外面看,就是一幢獨立地類似於女牌坊的高大的門樓,中間不過多了兩閉齧咬得很緊地門——卻是兩閉魔門,閉合着一個自足的時空,一個迥異地獄的境界。

幽浮走進門去,彷彿走進了一個農家大院,天井裏種植着花草,架着葡萄,環境頗爲靜雅。

四下裏搭着茅屋,門窗皆是木製,邊牆上還掛着一串串紅辣椒。

大鬼引幽浮到了一間屋內,落座在兩隻石登上,他先介紹自己爲避秦亂,纔來此地,歷幾世矣,漢猶不知,況乎魏晉。然後問幽浮吃了沒?

幽浮說沒,在食不裹腹中經歷了一個長途地跋涉,正又累又渴,嗓子冒煙,想飽頓酒飯,解杯清茗久矣。

老鬼就犯了耳背,嘮叨起地獄裏X年的洪澇,Y年的旱災,致使糧食連續N年減產。形勢嚴峻,聽說在大西北那個地方甚至發生了李自成起義。鬼們的生活日益艱難,只好刨草根,摘樹葉,啃樹皮,吞觀音土。弄到後來,連觀音土都沒得吃了,一部分鬼只好去喝西北風,大部分則盤進山洞,象熊一樣坐**掌。


一通憶苦思甜,幽浮飽了,乃將其薦給下一重。

下一重複薦給更下一重,一重一重直至薦給魔鬼。

魔鬼正坐在白骨廳裏喝茶,忽聞有客人到,十分重視,宣一聲立即接見,先就在廳裏往腰上纏尾巴,等把尾巴全纏到腰上,幽浮已被領到門口。隆重地接入,喝茶畢,問了姓名,籍貫,又問來此何意。

幽浮把來意說明,就是想求個寄身,問地獄裏能否收留。

魔鬼說:“這是個不難辦的事,不過得先向我們的王打報告,待王允准了,注下戶籍,纔算我們地獄一員。不然,終究是個外來戶口,不享受分骨頭蓋房子的待遇。”

說完,起身往十八重的鬼骨大殿去見地獄王。

地獄王改換了價值觀,正在那裏思量着怎樣才能以最快速度爬升,最好象天才學生跳級一樣連續跳越N個階層,也成爲社會精英,以獲得社會上更廣泛地認可——只靠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純粹、脫離了低級趣味有益於大衆的人是不行的,或者應該去買彩票......正在那裏胡思亂想,慾望裏陣陣涌上犯罪的衝動,忽聽來報,有個叫幽浮的客人造訪。

地獄王先感詫異,繼重視起來。自地獄建國,還從沒有過外客,這個幽浮第一遭,不能不表現出好客,立即隆重迎接。 幽浮在十八重受到了高規格的接待。

地獄王不僅爲他升了地獄旗,舉行了**圖騰崇拜大典,還陪他參觀了妖魔宮。

向晚,在廣場上辦了盛大地宴會,放了焰火。把羣鬼吃了個不亦樂乎,熱烈欺待下一次繼續有叫幽浮的客人來訪。

宴後,幽浮暫被安排進文化宮住下。

地獄王回到鬼骨殿,祕密召集廚師開會。

廚師們因在炒菜的時候時候偷吃太多肉,使菜餚失香,怕是王要見責了。正自粟慄,絞盡腦汁思索托詞以推脫責任,卻聽王壓低了嗓音神祕兮兮地道:“看那廝象個十世修行的好人......!”

“好人?!......哦,噢?好人!對啦,好人生來就是被吃的,”

廚師鬼們一齊爲大王高興,感到解脫了。他們壓低了嗓音,一副神祕兮兮:“如此,不但雞犬吃了可以飛天,連鬼吃了都能成仙。看來,大王您一直夢想地白日飛昇的時機到了!”

地獄王頓時樂得吱哇吱哇怪叫起來:“這麼說,我很快就能擺脫地獄鬼的卑下身份,迅速爬到天使國衆仙使的上流社會去啦,再稍微一努力,完全有可能與她們的王做到門當戶對!並獲得上流社會的一致同意。”

廚師們明白了王的意思,心想:“立此大功,我們可能撈着喝湯,”喝一聲:“甭二乎了!”迅速擬定出針對幽浮地各種煎烹方案,油鹽醬醋,蔥薑辣椒,八角桂皮全部準備齊全,這就傳王命派高手前往文化宮祕密捉拿。

拿了一夜,將及天明,回來報告說,那廝第六感超強,預先覺得不妙,跑了。

好比一注馬上晉升千萬富翁的彩票,竟然丟了!

地獄王犯了腦溢血,歪倒前猶不忘遺命:“斷我昇天的希望,十萬死不赦!”

手下乃組織起更大的鬼力物力,在地獄裏展開地毯式搜索,掘地三尺也要把幽浮那個好人找到,拿住,烹煮,吃掉,助大王升騰,以高姿態站立於新型價值觀的體系中。

幽浮懊悔自己肉眼凡胎,缺乏眼光,不辨善惡,終落入悲劇,自投魔窟,該死!

幽浮認識到在這個缺乏道德與愛心的社會裏,沒有人會多管閒事,看來,金庸所創立的俠義體系已經崩潰,早已淪爲時代的絕唱。

於是乎,在這麼個令人窒息,令人絕望的大環境下,一旦被縛,惟有死路一條了。

發自本能,幽浮狂奔,象一隻慌不擇路來的雞,展開了翅子卻忘記飛行。他一路撲騰着,一路幻想着地獄裏到處已擺滿了沸騰着熱水的不懷好意地鍋,無論跌落哪隻,地獄王都能達到他白日飛昇的目的。

絕不能讓壞人的陰謀得逞!

在衆鬼地重重包圍與搜索中,幽浮狗急跳牆,鼠急鑽洞,深入地獄的下一層,進入八陣山陣。

八陣山,自從失了中鎮的鎮壓,正象失了咒語的縮定,魔力開始煥發出來,漸漸變得不穩定,時不時震抖,要跳霹靂舞一般發出隆隆地聲響。

文化鬼們正在抓緊時間研究八陣山的新動向,新變化,這一日沒有防備,竟讓擅闖者幽浮進入,遠遠地喊一聲:“好傢伙,不知我們八陣的厲害!”

話未了,就有悽勁的風吹起,石頭亂滾,陣陣殺氣從山羣裏激盪出來。一霎時,耳朵裏響滿飛鏢的嗖溜聲。

文化鬼慌忙撤退,仍有幾個跑得慢的被殺倒在地。

石頭被殺氣砍得石屑亂迸,傷痕累累。文化鬼們躲在大石後面,遠遠看見八陣山竟失去實體,變成重巒疊嶂地幻影,淹進虛幻的迷霧,並開始天空的星辰樣相互圍繞着轉動起來。

文化鬼發一聲喊:“起陣了,起陣了!世道要變了!”從此,八陣山變成了真正的八陣山,演變出諱莫如深地先天八卦的奧祕。從今後,誰再進入,定給裏面的殺氣殺得片骨不留。

文化們在那裏細看,忽見從山陣裏耀出爍爍的光影,形似刀劍。

一衆文化鬼一跳,趕忙又退三十里,找個安全的地方坐下,讚歎當初那個發明八陣山的人,其實就是設計了這座魔幻城的那個人,不但精通道學,更熟識兵法與陣勢,這纔有本事造出奪天地之造化,搶神鬼之先機的魔城,竟具有如此巨大的玄幻性質和自身演變動能。

從山底下爆發地巨大吶喊聲中,定奪了埋藏的十萬雄兵,文化鬼們猜想那些魔兵守定生死之門,更加驅動陣勢運行,不明真相者進入,那是死無疑。

這麼說,剛纔那個活膩了的傢伙一定是被活活困死了。衆鬼臉上就一齊露一副悽悽然的神色,象那樣的好人萬年出不來一個,好歹發現一個,不小心卻被這八陣山吃掉。看來,這個城有與天地同壽的福緣。

正在議論紛紛,擒捉幽浮的鬼兵們追到,待聽道逃進了八陣山,啓動了殺機四伏陣勢的運行,二話不說,以私放重犯爲名,把一衆文化鬼拿回去覆命。

外面埋伏衆多,殺氣瀰漫,刀劍縱橫,城裏相對卻安全——世上所有城池的設計莫不如此。

不然,就不適合居住了。

幽浮一經闖入,一顆心安定下來,有了莫大的安全感。它發現八陣山是個適合十萬雄兵捉迷藏的境界,四面咕突着濃濃地煙霧,四面八方全是彎曲地道路。巨大的山石高低錯落,迷迷重重,灌木蔥蔥籠籠,隨便往哪處一矮,都夠你找到猴年馬月。

在八陣山的陣勢裏,隨便一處地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完全不一樣。哪怕以同樣的姿態在同一處地方向着同一個方向,可是眼光便差了0.1毫米,事實上荒謬了一千公里。

一條路只容你走一次,若你走到半途折回,八九不離十到達不了原來的地方。

空間絕不是被時間機械地整體性搬往前去,因此你不能幻想着在未來尋找到已往地失落,你不能寄託着往前面去尋找後面。

幽浮憑藉錯落的地形逃過地獄生死劫,往前走,往前走,忽聽到有人問他一個不知什麼咒語。他不明所以,愕然張開嘴巴,只覺得腳下一虛,整個玄奧的陣勢化歸虛無,八陣山復原回原來的八陣山。

幽浮卻就漏入一個巨大地時空旋轉。

頭腦一陣暈眩,巨大地旋力把幽浮轉至一片黑暗區域。凝定身形,擡眼打量,他發現又回到了毫無意義永恆飄蕩地太虛空。

幽浮點頭暗歎,生命其實是一門關於輪迴的哲學,在你行走的中間,心中冒出各式各樣的念頭,你依着這些個念頭去進行曲折的努力,冥冥中,卻自有命運決定你到頭來,終於還是站在從前的起點。

既如此,所謂的理想,所謂的爲了理想而努力,所謂的等等,都有什麼意義呢?。

對於已經解脫的人來說,站回起點,你雖然沒有獲得什麼進步和改變,卻獲得一種釋釋然地心情。

可是,對於偏執於一唸的人來說,卻是萬念俱灰。

幽浮以它幽綠的大眼,翠綠的翅子和一副標準地外骨骼爲標誌繼續在永恆地時空裏飄蕩。

幽浮忘記了起始,更不知所終,它象哲學裏那個“我是誰?”毫無意義的疑問,在茫茫然中尋找着生命所謂的狗屁意義。

豈不知,那意義衛象物理學裏的絕對靜止,在茫無邊際的宇宙中是從來沒有的。

不知哪一天,忽然某一日,幽浮飄入一片黑暗區域,看見點點亮光。他頗感好奇,凝神細瞧,我的媽,竟是一盞盞油燈,少數九千,多數一萬,構成了一個龐大地油燈陣,圍定時空中一個破洞。

從那個破洞裏,正有一縷縷凜洌地寒冷和黑色地神祕地意味溢出。

一盞盞油燈飄忽着十分詭異的光,整齊地搖曳團團恍惚,耀閃着兩羣奇怪的人。 一大羣男人,一小羣女人。



一大羣男人,站在燈陣裏面,大部分都光着腦袋,有的雙手合什,有的單手託掌,低眉耷眼好象一臉虔誠,卻不時從眼角斜斜地瞟出幾眼怯而好色地光讓人感覺十分好笑。

只有站在最前面,好象爲首的那個人比較威嚴。那個人,無風而舞着一頭黑髮,裹着一身黑衣,正聚精會神地應對燈陣外圍一羣女人的質詢。

那羣女人穿着白色的衣裙,飄飄然,風姿綽約,背上卻都揹着劍,臉上卻都蒙着紗,十分ALB風俗地露兩隻眼,象兩口毛茸茸的井,黑黝黝地有隱約地水光閃動。

淡淡地幽香好似午夜蘭花從她們身體上散發,體香斷續,感覺美好,使人覺得這些個女子絕非凡品,長得定是非凡地美。

怪不得那些個貌似老實的男人,忍不住在花心裏饞涎欲滴,哈喇子已在大批量蘊釀中。

阿彌託佛,哪個少女不會懷春,哪個少男不善好色!

爲首的那個女人,相較後面的女人,個子略高,體形略滿,顯得更成熟。她筆挺地站在那裏,象一尊聖水剛剛濯洗地雕塑,聖潔而僵冷地把兩眼寒寒投向對面男羣的首領。

那麼一投,竟然是一個鐘頭。

幽浮潛伏在黑暗裏一個鐘頭沒有動,終於發現,無風自舞着長長地黑髮的那個男羣首領,一張臉長得十分簡省,除了鬆耷耷地皺紋,竟然沒鼻子沒眼的,連條象徵性地眉毛都不見。

幽浮以動物界善於探尋的專家的心態大喜過望——發現了時空中自成一家地另一個物種。

終於,那個女人在新物種前耷下了美麗的上眼皮,面色緩和下來,很有禮貌地躬了躬身。

後面的女人們驚詫不小,自出生至今,還是第一次見女王行禮。對着一個異類男性,行如此大的禮,頓時,看男人的眼神跟着轉換,一慣地高傲不屑、凜無親恭裏帶上幾絲狐疑和不解。

爲首的女人說話了,並不因臉色緩和而使語調帶上一絲感情:“見過太虛裏權威,敢問佛祖怎麼稱呼?”

黑袍男人果然無目能視,無嘴能語,欠一欠身,用肚子說話,道:“不敢,一向寂莫的燃燈古狒,今日能得傳說中天使國的女王屈尊探視,幸何如是!請往洞裏看座看茶。”

女人一瞥男人身後那個極可怕的正一縷縷散發着黑色寒氣地洞,下意識裹入一種進得去出不來的恐懼。她不進去了,原也沒打譜進去,淡淡說一聲:“久仰!”

久仰過後,黑袍男人直切主題:“那麼,尊貴的天使國王,你帶着一羣仗着劍的屬下來,打擾了我高尚地清修,有什麼事嗎?”

那個被稱女王的女人心下暗贊,不繞圈子,乾脆,象個男人,於是,也就乾脆地說:“前不久......”

“哦,前不久,前不久是多久?”

多久?女人進入了發矇,正在心算前不久是多久的具體日子,卻聽那個沒鼻子沒眼地黑袍男人想起來了,做自我讚美:“哦,說起前不久,我倒是的確造了一件無量功德,本着佛家的慈悲原理,我拯救了太虛界裏的一批魔靈,挽留了時空中一個物種。

“說起來,那一部分是我的功勞,但最主要還是要感謝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想想,若果當時不是碰到我,若果換了別人,怕還真沒有能力阻止女王陛下橫衝直撞的下屬們在太虛界的種族滅絕行動,阿彌託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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