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沖和阿狸對視一眼,看好戲。

宋景波瀾不興,淡淡問道:「揭發什麼?」

「他與供貨商勾結,不僅吃回扣,還以次充好,用假酒換真酒,再高價賣出。」

「唔唔唔唔——」高寧在地上拚命掙扎,雙頰漲紅,更有大滴汗水從額角滑落,想開口辯解,卻根本無法出聲。

酈曉曇咬牙,開弓沒有回頭箭額,豁出去了:「還有,他悄悄在場子里散粉!」

此話一出,宋景臉上的笑瞬間歸於平寂。

冷眼旁觀的阿沖與阿狸也霎時收起看好戲的表情,轉而被一片肅殺與冷酷取代。

高寧此刻除了絕望,就只剩恐懼。

夜巴黎賣酒賣煙賣唱,甚至賣肉,但有一樣東西不準碰,甚至連見都不許見到,那就是毒!

一旦發現,不管你是夜巴黎的員工,還是上門消遣的客人,全部按道上規矩處置。

至於,「道上規矩」具體是什麼,無人知曉,因為試過的人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無從尋覓,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宋景:「你有什麼證據?」

酈曉曇伸手從內衣里掏出一個U盤,「這裡面有他偷換真酒的錄像,還有他和負責散粉的頭目三次見面的錄音。」

宋景頷首,阿沖便上前接過,轉身出了包房。

五分鐘后,他回來,附在宋景耳邊說了幾句話,便見後者眼神一瞬凌厲,慢條斯理撥動了幾下佛珠,笑意重回眼中,「帶下去。」

「唔唔唔唔!」

高寧開始劇烈掙扎,他知道,這一去很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驚懼之下,他將哀求的目光投向酈曉曇,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希望這個女人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救他一命。

且不說酈曉曇根本沒這個本事救他,就算有,一個不顧她死活一心邀功的男人,她才不會心軟。

死吧!

死了最好!

他死了,她才能活!

就算不能活,也有個墊背的!

沈婠半眯著眼看她,沒錯,是記憶中那個心狠手辣的酈曉曇。

卻不知原來四年前她就已經厲害成這樣,果斷又無情。

換成沈婠,在可能的前提下,也會選擇一腳踩死高寧。

所以,即便重生,隔了一世光陰,她身上還留著酈曉曇潛移默化的痕迹,從心智,到手段,到底還是歸功於這個「小姨」的言傳身教。

只是現在的她比上輩子更懂收斂,更會偽裝而已。

那顆心依舊是冷的、硬的、黑的。

高寧像死狗一樣被兩個黑衣大漢拖出包房,阿狸上前,目光落在沈婠和酈曉曇身上,「爺,她們怎麼處理?」

「先帶她出去,該交代的交代清楚,確定不會說錯話了,就放人。」宋景寡淡的目光落在酈曉曇身上。

阿狸上前,直接動手把人拎起來,「走吧。」

酈曉曇聽到男人那句「確定不會說錯話了,就放人」,高高提起的心才重重回落,她,安全了?

不用死?

劫後餘生的喜悅讓她反應慢了半拍,等回過神已經被女人帶著走出一大段距離,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眼被獨自留下的沈婠。

罷了,一個陌生人而已,即便共患難,也不一定見真情。

她能活著已經是萬幸,根本無暇他顧。

再說,自己淪落到這樣的境地,也是她害的!

酈曉曇眼神徹底冷下來,不再猶豫和糾結,隨阿狸快步離開。

沒錯,她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失望嗎?」宋景突然開口,彼時,包房內就只剩他、阿沖和沈婠三個人。

「失望什麼?」她不明白。

「你的同伴一個人走了。」

「首先,她不是我的同伴,頂多算有合作關係的陌生人;其次,她走她的,我留我的,有什麼干係?」

宋景這才正眼看她。

一個小姑娘,眉清目秀,纖纖瘦瘦,卻拿錢買通了他夜巴黎的花魁,輕而易舉達成目的,即便東窗事發,變成階下囚,也依舊鎮定自若,毫不慌亂,宋景突然很好奇,她哪來的勇氣?

梁靜茹全家給的?

同一時刻,他在看沈婠,沈婠也在打量他。

男人相貌不差,可最出眾的還是氣質,瞧那身打扮,像個修身養性的世外高人,不過前提是忽略他衣服之下根本掩蓋不住的紋身。

很矛盾,卻又十分和諧。

好像,他本來就該這樣,獨一無二的氣場,不可複製的儒雅。

沈婠突然想起一句歌詞: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不屠戮,改修佛?

她忍不住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宋景一臉興味,讓人感覺不到半點殺氣,可沈婠還是出於本能地警惕。

「想到一點有趣的東西。」她答。

「和我有關?」

「嗯。」

「介意說說嗎?」

沈婠便把剛才想到的全部講還給他聽。

「不屠戮,改修佛?哈哈……」男人朗聲大笑,「我很滿意這個形容。你好像不怕我?」

「二爺希望別人怕你嗎?」

男人沉著臉,「當然。」

「哦,那我就怕你好了。」沈婠從善如流,這牆頭草當得再明顯不過。

宋景一愣,頓時多雲轉晴,「小丫頭有點兒意思!不過,怕爺的人太多,不差你這一個,所以,爺准你不怕。」

「那……多謝?」表明笑嘻嘻,內心mmp!沈婠忍不住感慨,果然男人,尤其是站得越高的男人,什麼都不缺,就缺那麼點兒「特別」和「有意思」。

沈婠不過是有意無意、恰到好處滿足了這兩點,否則,面前這位又怎麼可能賞她個笑臉?

「女人啊,有時候太過順從,會讓男人覺得你別有所圖。」宋景說完,一錯不錯地盯著她,小丫頭這下又該作何反應?

沈婠十分平靜地「哦」了聲,心下卻忍不住吐槽這個大佬畫風清奇,不僅廢話多,喜歡逗人像逗狗一樣玩兒,還特么不要臉,得了便宜賣乖。

「那就有所圖吧。」順著話說,總不會有錯。

「圖什麼?」

沈婠眼裡掠過一道光,飛閃即逝,「二爺您大人有大量,不如放過我?」

宋景恍然大悟,「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您答應了?」

「暫時沒有。」

暫時?

說明尚有可談的餘地。

沈婠坐直,倏地正色:「您有什麼要求?」

「怎麼,打算跟爺談條件?」

「如果您接受的話。」

「好啊,」宋景行至對面沙發落座,笑意清雋,眼神溫潤,「那就談談。」

那一瞬間,沈婠竟產生了「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錯覺。

君子?

呵,有紋身的君子?開夜場的君子?

「您想怎麼談?」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沈婠反而放鬆下來。

「先說說你不惜高價,甚至以身犯險都要抹去的人事記錄是誰的?」

「一個朋友。」

「男朋友?」

沈婠:「不是。」

「也對,」宋景反應過來,「看你出手闊綽,想必家世不俗,又怎麼會有個來夜場當侍應生的男朋友?」

沈婠不語,端看他想表達什麼。

「小丫頭,你既然知道每一個來夜巴黎工作的人都會保留人事記錄,那也應該清楚,這個記錄與檔案無關,只供內部使用,以便掌握員工流動情況,所以,根本不會產生什麼影響,你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抹掉?」

「萬一哪天這些記錄曝光呢?」

「絕不可能!」是信心,也是底氣,他才敢斬釘截鐵說出這樣篤定的話來。

「所以我才說『萬一』。如果哪天發生了,在夜巴黎工作過的所有人都將不同程度面對負面評價,尤其是女人。那些已經過上正常生活的女孩子,或許已經找到一份正當的職業,或許已經結婚生子,或許成了某個行業精英。這樣的曝光,對她們來說將是致命的打擊。」

沈婠不是杞人憂天,也並非空口白話。

如果按照前一世的軌跡,四年之後,夜巴黎的網路系統將遭遇黑客攻擊,大量資料被竊取散布在網路上,其中就有這些人事記錄。

夜巴黎是什麼?

聲色場所,有名的銷金窟。

在這樣的地方工作過,即便你只是賣酒不賣肉,別人也會戴有色眼鏡看你。

好在,她離開之前,酈曉曇良心發現,還顧念著兩人之間那點兒若有似無的親情,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把她的記錄悄無聲息抹掉,這才避免讓她淪為全國網民的笑話。

當時,沈婠記得很清楚,一個寒門女博士,在華夏科技院任職,能力卓絕,前途無量,卻因為本科時候缺錢來夜巴黎做過兼職而慘遭扒皮,最終身敗名裂。外界的議論唾棄與家人的不理解,使她患上嚴重的抑鬱症,最終選擇了跳樓。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為了萬無一失,我只能這樣做。」

宋景:「看來,這個朋友對你來說很重要。」

「是,非常重要。」

「如果他不是什麼社會名人,相信就算記錄曝光,也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沈婠輕笑,「現在不是,不代表以後不是。」

說這句話的時候,女人眼裡彷彿有光。

沈婠一直堅信,周馳的路不止於眼前,還會更寬更廣,她能做的,就是為他掃除一切後顧之憂。

------題外話------

爭取明天能加個更吧~ 朋友?

宋景咂摸著這個詞,不知想到什麼,一時怔忡。

他沒有朋友,但他曾經有過兄弟。

出生入死,肝膽相照。

可惜,後來鬧翻了,分道揚鑣……

在提到那個所謂「朋友」的時候,女人眼底閃現的亮光刺得宋景雙目發疼。

「愚蠢!」他不由冷斥。

沈婠下意識皺眉,明顯不贊同。

「這個世上,最難揣摩的是人,最容易變的是心,現在你能為朋友捨生忘死,將來他卻未必會對你掏心掏肺。小丫頭,當心被騙,血本無歸!」

這話,一聽就是被傷害過的人才能說出來的。

看來這位二爺不是被兄弟出賣,就是被手下背叛,沈婠暗自猜測。

「我不否認您說的,人心易變,可未來的事情誰又說得清楚?既然活在當下,所求不過無愧於心。只要今天他還是我朋友,我就一定不會袖手旁觀。至於明天反目成仇也好,變成陌生人也罷,那時我至少能摸著胸口說一句:仁至義盡,不悔無怨。」

「呵,小丫頭片子道理還一套一套的。」宋景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問她:「要嗎?」

沈婠點頭:「要。」取一個乾淨的茶杯推過去,男人單手執壺斟至七分滿。

臨了,抬起眼皮看她:「你倒是不客氣。」

沈婠笑笑,輕聲道謝。

「你朋友現在在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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