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的臉色鐵青,他縱馬來去,不斷的督促士兵列陣,但他心裡也清楚,這一回他們陷入了被動。問題是,他也好,其他將領也好,沒有人有什麼好辦法,至少現在想不出辦法來。

號角聲再起,四下里吶喊聲不斷,塵土飛揚,七個匈奴萬人隊從前後左右四個方向向漢軍逼近。他們不是一起衝過來的,而是此起彼伏式的,或一個隊突然攻擊,或兩三個隊同時攻擊,沖一下立刻就走,絕不停留。如此一來,漢軍的連弩不但威力大減,而且消耗也十分嚴重。

「輪流後退!」衛長風眼見情形不對,他可不是冒頓,不能死戰到底,至少目前,他的手裡也就這些人,即使援兵按兵部的時間到達,也要再有半個月時間才行。他沒辦法用十萬人的命來換時間,於是果斷下令後退。

號角聲再起。

匈奴軍的衝擊又開始了,這一回衝擊的幅度更深,幾次沖入了漢軍陣中,但並沒有與漢軍糾纏,仍是一衝既退。

漢軍的陣勢在匈奴軍的連續衝擊下變的散亂。

白起見情形危急,對衛長風建議道:「末將帶人反擊一下。」

衛長風猶豫了一下。

這個辦法倒不是不可行,問題是反擊只能短促突擊,一旦遠離主力,將陷入匈奴軍的包圍,而短促突擊,只怕效果有限。

又一隊匈奴軍突入,直衝入漢軍第三排行列才為連弩逼退。

「好,你去吧,一擊既退,不要停留。」衛長風終於下了決心。

鼓聲響起,白起和鄭克金各帶一個萬人隊向最近的匈奴軍騎兵迎擊。

匈奴軍的陣勢亂了一下,隨即開始變化,被漢軍反擊的匈奴軍且戰且退,兩側的匈奴軍迅速包抄,既威脅出擊漢軍的側面,又防止漢軍主力援助。但其他幾路匈奴軍仍不斷的向漢軍衝擊,而且更加深入。

衛長風嘆息了一聲。

這個結果不但他料得到,白起也料得到,只是面對匈奴的不斷攻擊,不能困守,不得已而出擊。

「令白將軍和鄭將軍收兵。」衛長風下令。

命令才傳下去,突然間低沉的號聲響起,匈奴軍七個萬人隊幾乎同時向漢軍撲來,而正面一直沒有動的三萬匈奴軍則向漢軍出擊的兩個萬人隊攻去!

衛長風大叫了一聲。

好陰的手段!

現在漢軍有八萬人,陣勢散亂,以七萬人攻擊,就算不成功也要讓漢軍大亂一回,而另一邊以三萬人攻擊二萬人,占著優勢,兩邊同時出擊,漢軍顧左顧不了右,顧前顧不了后,實在為難。

「用連弩!」衛長風急叫。

連弩連續放了兩波,隨即停了下來。

衛長風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為什麼:軍士攜帶的弩箭用光了!

軍中自然還有弩箭,但士兵能夠攜帶的卻是有限的,現在匈奴軍自四面八方撲擊,弩箭消耗過大,士兵們不斷抵擋匈奴各隊的輪流攻擊,一時也來不及補充弩箭。


有那麼一瞬間,衛長風動過讓神機營頂上去的念頭。但是,匈奴騎兵已經攻到陣前,如果神機營上去,他們行動太慢,神機車體積又大,既擾亂防禦陣勢,又很可能來不及趕在匈奴軍擊破漢軍防線前列陣,只能放棄這個打算。


但是,怎麼辦?難道眼看著漢軍戰線被沖開?

「騎兵截擊敵軍,步兵後退,退入神機營後方!」衛長風下令。

這個命令意味著,他被迫將漢軍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是行動緩慢的步兵和神機營,一部分是騎兵。

這是衛長風一直所不喜歡的,因為如此一來,極可能會陷入各自為戰的境地,但形格勢禁,現在他只能這樣做。

漢軍的步兵的後退速度顯然趕不上匈奴騎兵的前進速度,不待漢軍步兵完全退入神機車後方,一些匈奴騎兵已經趁勢沖了過來。眼見再不放箭就要被匈奴騎兵衝到神機車邊,神機車的各低級將官不待上級下令已經紛紛下令放箭,一時間箭如雨下,匈奴騎兵固然就此被阻住,但不少漢軍士兵也喪生在自己人的箭下。

衛長風咬著牙指揮作戰,他知道,這些將官做的沒錯,如果神機車陣被突破,可就不止是未及退入陣中的漢軍被殺了。但他也知道,這一次,他敗了。雖然在人數損失上還不算嚴重,但形勢上已經十分嚴峻,再支撐下去,只怕形勢更艱難,但他又如何後退?

衛長風正自為難,突然間后營處喧嘩起來,衛長風急轉頭去看,卻見一小隊匈奴騎兵不知何時繞過了漢軍防線,直突后營!

衛長風的臉色大變。

那一帶正是工匠集中的所在,如果安了營,神機車的修復、軍械製造等等都將在那裡進行,現在雖未安營,但那裡算是軍中最安全的地方,大量軍械都在那裡,特別是弩箭和飛矛!

不必匈奴騎兵佔據那裡,只要一把火,漢軍的弩箭就會被燒個凈光!

衛長風游目四顧,眼見已經沒有可調動之兵,只得向身邊的衛隊下令:「全體出擊,去救后營!」

衛隊長大驚,在這樣的時候全體離開衛將軍,衛將軍的安全怎麼辦?

「衛將軍。。。。。。」他才叫了三個字,衛長風就厲聲喝道:「快去!」

衛隊長一咬牙,叫了一聲「將軍小心!」帶著三百衛士向後營急衝過去。

衛長風深吸一口氣,正打算撤到神機車後繼續指揮,數十匈奴騎兵已經衝到。

衛長風嘆息了一聲。

他手中太阿劍,跨下纖離馬,背後連弩,這幾十匈奴騎兵對他沒什麼大的威脅,但如果他要是陷入纏鬥,誰來指揮作戰?如果立刻後退,當然能擺脫匈奴騎兵,但他的身邊就是中軍大旗,他退了,大旗會倒,大旗如果倒了,士氣會如何?

他還沒有想明白該如何應對,一邊上執大旗的旗手卻突然將大旗往衛長風手裡一塞,叫道:「將軍速退!」

衛長風一愣,隨即明白,這旗手的意思是讓衛長風拿著旗退,旗雖然退卻沒有倒,如此一來就兩全其美了。但那旗手怎麼辦?

那旗手沒有給衛長風思考的機會。他雖然力大無比,卻一直是執旗者,從未與匈奴兵接戰,眼看著別人不斷殺敵,他也同樣眼熱,只是中軍大旗無比重要,所以他也只能羨慕,現在,他有了機會了。


那旗手怒喝一聲,從背後抽出短刀來。他既然執旗,身上就沒辦法帶長兵器,只有一把短刀,他握著短刀,迎著匈奴騎兵衝上去。

衛長風嘆息了一聲。心知這旗手是赴死了。但此時他沒功夫為這旗手悲哀,他執定了旗,轉身縱馬,纖離只幾個起落就已經退入神機車后,一邊上早有士兵搶上來接了大旗。

就在此時,后營中喊殺聲大起,衛隊已經與匈奴騎兵接戰,前面,漢軍能退的已經基本退入神機車后,神機車不斷放箭,匈奴騎兵一時也不敢近前,卻也不肯遠離,只在神機車外打轉。

「那是什麼?」一個士兵突然叫了起來。

衛長風抬頭看去,卻見數百匈奴騎兵手裡拿著粗粗的火把在接近,看來是要燒神機車。

他急轉身去找李全,接正常情形,李全此時應當下令飛矛攻擊,將這些火把提前擊落,但李全卻不在指揮位上!

衛長風額頭的冷汗淋漓而下。

李全哪裡去了?難道陣亡了?或者被俘了?此時沒時間詢問,他只有代替李全下令:「飛矛攻擊!」

呯呯聲大起,飛矛擊出,轉眼間上百匈奴軍倒下,那些火把一時不得近前,但匈奴軍此時已經包圍了神機車陣,繞著神機車不停打轉,只要一個不慎,就會有火把扔過來,神機車雖然做了防護,但畢竟是木頭制的,不可能點不著,神機營的士兵們一時間忙的手忙腳亂。 衛長風的心中最惦記的,卻是后營。

別處都還能抵擋,但后營可沒幾個士兵,大多是工匠之類,特別是匈奴降兵居多,萬一被匈奴軍攻入,那些匈奴降兵可不會為了漢軍而和同胞拚命!

他轉頭看去,見后營處已有上百匈奴軍士兵沖入,自己的衛隊死傷累累,雖然個個都在死戰,卻眼見不敵。

衛長風長嘆一聲。

看來,這一次他要大敗了。但漢軍與匈奴軍不同,漢軍深入大漠,后無援兵,經不起大敗,一旦大敗,就是整個對匈奴之戰的失敗,再次發起攻擊,只怕沒幾個月時間是不可能的。而且,朱令會對他的勝利視而不見,難道還會對他的失敗視而不見?

他的手有些發抖。他甚至在想,自己接下來只怕是被裝入囚車,送往長安,然後是一刀人頭落地了。

正在此時,突然間「呯、呯、呯」一陣大響,響聲如霹靂驚天,后營處煙塵大起,那煙又不是尋常的塵土飛揚,而是淡黃色的煙,緊接著,只見匈奴軍如碰到鬼怪一樣紛紛怪叫著向外逃出,個中居然還有一些人斷臂殘肢,血肉模糊,就好象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樣。

「呯、呯、呯」!響聲又起,只見退的慢的數名匈奴騎兵胸前突然如氣囊一樣炸開,碎肉四濺,其他匈奴騎兵更是嚇的手足無措,拚命奔逃。

后營處,一員戰將沖了出來,正是李全,他身邊排著數十漢軍士兵,這些漢軍士兵一部分手持火把,另一部分手裡個個拿著一個怪模怪樣的武器。那武器好象一根鐵棍,但頭部卻分成三個粗粗的圓筒,圓筒沖外的一面沒有封閉,可以看出筒是中空的,但三個圓筒基本是空了兩個,另一個圓筒里還塞著東西,一段繩索自筒口垂出。

李全大聲吆喝著,帶著幾十個士兵繼續向前,眼見又一波匈奴騎兵衝來,他一聲令下,只見士兵們齊齊舉起這怪武器,將圓筒指向匈奴騎兵,持火把的士兵立刻將火把湊上去,點燃從圓筒里垂下的繩索。

那繩索好象浸滿了油脂,一點就著,火焰順著繩索直入圓筒。

「呯、呯、呯」!大響再起,圓筒中綻放出可怕的火焰,火焰里,一片鐵箭頭激射而出,當面的匈奴騎兵立時倒了一排,其他騎兵嚇的掉頭就跑。

那些士兵的三個圓筒都已空了,於是手持圓筒者將這武器持握的一端豎著放在地上,自背後掏出一個口袋來,將口袋裡的黃色粉沫往圓筒里倒。持火把的士兵則持刀劍在前面相護。

衛長風此時真是又驚又喜。這東西此前從未聽李全說過,看來是李全暗自製造的什麼利器,居然如此威力非常,只是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麼李全不告訴自己?如果大規模製造出來,可比連弩飛矛還有殺傷力。

衛長風正在感嘆,卻聽得陣外喊聲大起。他急忙轉頭看去,只見旗幟飄揚,白起和鄭克金的騎兵隊殺回來了!

鄭克金一馬當先,手中持著兩根大的驚人的狼牙棒,狼牙棒的尖刺上掛滿了血肉內臟,他吼聲如雷,汗流滿面,直衝向匈奴騎兵背後,另一邊,白起指揮著士兵們迅速前行,將近匈奴騎兵,一聲令下,弩箭如雨。天知道白起是怎麼在方才那麼激烈的戰鬥中還控制了弩箭的消耗的。

此時漢軍陣線大定,后營處已經將匈奴騎兵趕走,神機車不斷放箭,一批匈奴降兵在漢軍士兵的監督下將弩箭自后營運出,補充給退入神機車后的漢軍士兵。左右兩邊,白起和鄭克金擊敗了三萬匈奴主力后回援。

吶喊聲又起,童浩然帶領重騎兵出擊了,這批重騎兵迎著匈奴軍直衝敵陣。

安然在步兵隊中連連下令,步兵補充了連弩后一批又一批的越過神機車向前,李全則已經帶著那一批持著怪武器的士兵回到指揮位上。

衛長風長出一口氣。

這還真是死裡逃生,雖然一時漢軍仍無法反攻,但畢竟避免了大敗。

短促的號角聲響起。

冒頓見自己的騎兵聚集在漢軍陣中卻一時占不到便宜,只得下令後撤。但匈奴騎兵並沒有全部向一個方向後撤,仍是分散撤向四面,顯然,冒頓仍想找個機會再攻上來。

衛長風眼見這一戰自己只怕也討不到什麼便宜了,下令整隊,慢慢後退。

匈奴軍跟了一段,見漢軍退勢不止,也不敢再逼近,也班師而回。

這一戰,匈奴軍傷亡約二萬,漢軍傷亡倒有近三萬,比匈奴軍還要多些,自衛長風指揮作戰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傷亡明顯多於對手,也是第一次被迫後退。

當然,如果只看結果,也就算是一個小挫折,但誰都知道,之所以這個挫折小,可說相當大的原因是運氣。

如果不是李全的神秘武器,漢軍后營就解救不出來,后營解救不出來,前方步兵就無法補充連弩,匈奴軍在將神機車的連弩消耗差不多,或者將后營佔穩后,都可發起攻擊,而漢軍則根本無力還擊。

白起和鄭克金的戰鬥可說是漢軍能夠得救的另一關鍵。這二人如果不能擊敗匈奴三萬主力,或者雖能擊敗卻要相當時候,漢軍仍是無法避免大敗。

自然,童浩然的及時出擊也幫了大忙。

但回想起來,這些事如果任何一件發生的晚一點,整個漢軍都將萬劫不復。

眾人雖然得慶再生,卻無人高興得起來,都垂著頭默默的走著。

又退了二里,衛長風下令安營。此戰匈奴軍將漢軍擊退了四十里,想來冒頓一定是大為得意。

衛長風令白起親自巡營,布置防守,以防匈奴軍再來,隨即招集眾將。

眾將聚集,衛長風首先說道:「此戰失利,是本帥料敵不明,眾將人人奮勇,無人有過,人人有功,這一戰的失敗,是本帥的問題。本帥自會向兵部上文說明。」

幾個將領互相看了一眼,李全首先開言:「衛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自衛將軍統軍,連勝匈奴,僅是本次小有挫折,何必自責?」

衛長風嘆息了一聲,心想我不自責卻責誰?我可不是朱尚書,勝了搶功,敗的諉過。

他不想再說這個話題,問李全道:「李將軍,你救后營之危時用的是什麼武器?為什麼早不告訴我?」

李全心中一驚,要知道私瞞軍機可是大罪,好在衛長風不是朱令,這樣問的目的是真要問這是什麼東西,而不是想抓個幫他頂罪的。

他急忙答道:「這個絕非末將有意隱瞞。此物末將叫它「火槍」,乃噴火之槍的意思。這東西要以精鐵鑄造,內填**,此前那一輛霹靂車已經用了大半的**,這**又要以狼脂及多種物事相混,原料極不易得,製造起來又極是危險,稍有不慎就會爆炸。那火槍雖能放出烈火飛砂,但**力大,一隻槍孔只放得三五槍就被炸的不堪用了,末將只是小量製造了一些,以為試驗。這一回是情勢緊急,不得已只好冒險來用了。」

衛長風這才釋然,試驗之物自然不必事事報告給他,何況此物如此難得,看作戰時的情形,每放一槍都要裝填好一會兒才能再放,除非大規模裝備,否則只宜在特別的情形下使用,如果大規模作戰,只怕還不如弓箭管用,這等東西,的確是沒辦法做為漢軍的利器,不過此前李全曾經說過那一小車**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存貨,看來也有說謊之嫌,想是李全怕真的萬一再用措手不及,所以打了個埋伏。這事可大可小,既然沒什麼危害,也就權當不知了。

他點頭道:「這件事不怪李將軍。如果不是李將軍及時相救,漢軍只怕勢危了。」

李全這才鬆了一口氣,答道:「這一回的確是意外,衛將軍,以末將看來,咱們固然小有挫折,但匈奴也已計窮。」

衛長風心中暗喜。

這個結論,他方才已經想到,但李全能想到,自然讓他高興,他有意想誇一下李全之功,假裝不懂,問道:「李將軍此話怎講?」

李全果然中計,見衛將軍需要他的意見,心中得意,答道:「匈奴軍雖然使用了這個分兵之法,但顯然除了戰術改變,卻也沒別的辦法,咱們只要研究出了對付這戰術的手段,以連弩飛矛為輔,騎兵步兵齊出,匈奴也沒什麼別的好辦法了。」

衛長風點頭笑道:「李將軍言之有理。咱們不能說匈奴一定沒別的辦法了,但至少現在看,咱們需要對付的也就是這個分兵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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