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像火箭一樣沖了下去,我的手腳都是軟的,偶爾的刺激可以,刺激過頭就不是那麼好受了,老黃一邊吐水一邊說著什麼,看錶情就知道是在大罵。

我坐不起來了,坐著根本就沒法穩住重心,這樣像鼻涕蟲一樣黏在筏子上反而更好,他們都沒管我,我能控制住自己已經不錯了,現在才看到他們手裡都或多或少地拉著背包和裝備,被嗆個半死的老黃也一直緊抓著銅釜外的繩。

老黃很快就恢復過來,他拿著手電筒伸頭向筏子外看了一眼,關上手電筒罵道:「他媽/的,咱們進了人家的下水道了。」

他的聲音很大,離我又近才堪堪聽清,我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怎麼?」

「這裡面沒沉屍了,我們已經脫離古墓的範圍了。」回答的是阿川。

這段斜坡不長,地勢漸漸變得平穩,水流的速度稍微減慢,和剛出發時差不多,我總算能坐起來,再看洞邊已經變化了不少,這裡不再有人工開鑿的痕迹,我們進入了真正的天然暗河。

這裡更加危險,我突然明白了老黃那句「下水道」的意思,他們修建了人工暗河運送東西,水底的沉屍也是殉葬的一部分,出了鬼面,外面就什麼都沒有了,這是他們放棄的地域,我們這些進入鬼面的人,自然成了被遺棄的垃圾。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我們終於脫離了古墓,前方應該不會再遇到那些恐怖駭人的蟲子和怪物,可另一種危險隨之到來,自然的力量有時候比人為更恐怖。

我很快就感受到了這種恐怖,前方的水流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漩渦,我能看到水底全是鋒利的岩石,很多石筍都露出了水面,洞頂和洞壁也不再平坦,尖利的石筍從洞頂垂下,有的很長,離我們很近,洞壁也凹凸不平岩石聳立,如果撞上肯定腦袋開花。

我們就像飄零在激流中的落葉,不斷地撞上岩石,又不斷地轉著方向,每一次撞擊都帶來強大的衝擊力,十幾次下來,我感覺喉嚨里又湧起腥甜,似乎隨時都能吐出來。

這樣撞下去,再結實的筏子也會散開,何況阿川製作的本就簡易,他露出了不明顯的擔憂神色,手不時地摸著篷布,似乎在檢查筏子是否完好。

連我都能感覺出不好,屍體與屍體間的縫隙似乎越來越大了,不過這些屍體真的是堪比鋼鐵,連續不斷的撞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水還是很急,我們沒法游泳,跳進水裡只會被更早的撞死,又經歷了幾次撞擊,我終於忍不住,悄悄轉頭向水裡吐了一口血水。

沒人注意到,我又若無其事地直起了腰,我的頭很暈,不知是轉的還是失血過多。

洞里變得越來越悶熱,濕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和汗水混在一起,突兀的岩石越來越多,水流漸漸減緩,我們撞擊的力度也小了幾分,我趴到筏子邊向外看去,水還是很深,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底。

就在我稍微放鬆些的時候,水流又猛然加快,老黃迅速把我拉到筏子中心,前方是個陡坡,我們猛地衝下,又被水拍了一身。

水流還在加快,我聽到一陣「隆隆」聲離我們越來越近,前方似乎是個瀑布。

「什麼情況?」

老黃喊了一句,神哥一邊躲著石筍一邊遠望,手電筒光根本不夠,他似乎沒發現什麼,只是身下的水流越來越急,那巨大的衝擊聲也越來越近。

等我們看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前方多了幾條窄窄的岔路,裡面有水噴射匯聚進來,岩石在減少,暗河變得開闊,水流非常快,前方似乎是個很大的空間,我們正乘著筏子沖向那裡。

神哥突然動了,他的速度極快,猛地跳上了洞壁邊的岩石,他向前方的黑暗中衝去,手腳並用如履平地,速度竟超出我們幾倍。

光亮離我們越來越遠,小七也打開了手電筒,她半跪在筏子上,有什麼突然情況隨時都能躲開。


頭頂的岩石太亂了,我時不時就要低頭,這些凸出岩壁的石頭根本就不能叫做路,真不知神哥是怎麼在裡面穿梭的。

手電筒光在遠處停了,伴隨著激烈的流水聲,我聽到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像是一個很重的東西被投入深水中。

這段距離看起來很遠,但我們的速度極快,轉瞬間就到了那裡,我看到了神哥,他正蹲在洞壁邊的一塊石頭上,見我們衝來,向下一跳就穩穩地站到了筏子上,他伸手把銅釜拉住,水流聲宛如雷鳴,緊接著我們就落了空,所有的人和物都飛了起來。

這種完全失重的感覺和墜崖一模一樣,沒了接觸,我的身體反而不痛了,我們眨眼間就落入水中,我是頭朝下栽下去的,水很涼,我整個沒入,砸起巨大的水花,連灌了好幾口涼水。

巨大的「噗通」聲接二連三地響起,還有一個非常沉悶的巨響,筏子整個拍進水裡,我抬頭只見一團模糊的光亮映著個方方的東西。

是筏子,我的腳完全不能動,身體不斷向下沉去,很快我就感覺到腰被人抱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拖著我上浮,我浮出水面,拚命地咳嗽,身後的人拉住筏子猛地躍起,穩穩地落到了上面。

是神哥,他拉著我的右臂把我拖了上去,我一點力氣都使不出,只能癱倒在筏子上,他又跳進水裡,去撈別的東西。

我看到筏子中心放著那個銅釜,難怪神哥要先拉住,他怕銅釜掉進水裡再也找不回。

筏子一晃,是小七,她沒跳上來,只是扔上來一個背包,我感覺腳邊一晃,筏子便向下方傾斜過去,我死死地扒著繩子才沒又掉進水裡,一個人扒在筏子邊拚命掙扎,幾乎要把整個筏子翻個倒兒。

我微微低頭,是老黃,他非常狼狽,想要爬上來,我用出全身力氣爬向另一頭,靠重量穩住他就能上來了。

「砰!」

又是一個背包被扔上來,水濺了我一臉,我看到阿川從另一頭跳上來,他把我拖到了那邊,又去拉老黃,老黃半掙扎半將就地上了筏子,倒在一邊喘得像頭牛。

很快,最後一個背包也被扔上來,神哥和小七就像感覺不到水的阻力一樣,飛身就跳了上來,我總算恢復了些力氣,靠著右臂慢慢支起,歪倒在背包上。

「咚」的一聲,銅釜突然倒了,我離它最近,下意識地伸手去扶,這一下竟沒扶住,下面的銅釜里灌進了水,此時一倒,水就淅淅拉拉地從對接的縫中流出來。

我拍了下銅釜,沒聽到石胎的聲音,這一路撞來撞去,還進了水,它該不會死了吧?

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們還沒死呢,怎麼可能輪得到它,更何況第一次見它的時候就在水裡,它應該是不怕水的。 銅釜里還是沒聲音,我感覺自己擔心的點有些莫名其妙,石胎的死活和我有什麼關係,這一路撞來撞去,我更應該擔心玉有沒有撞碎。

他們似乎都沒注意到這個,那塊玉一看就很脆,如果石胎在銅釜里鬆了手,這一路折騰肯定碎了。

我很擔心又不能打開檢查,只能安慰自己,總歸碎了再打開也是碎的,我不能幹傻事。

我微微抬起身,借著微弱的光四處打量,這是個很大的溶洞,洞壁邊有或大或小的水流源源不斷地匯入,我們掉進來的這條暗河是水量最充沛的一個,它離暗湖有三四米,水流傾瀉而下,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看樣子神哥早就發現了,我聽到的古怪聲音定是他向湖裡投了石頭之類的,他在試探湖的深淺,覺得我們掉進來沒問題就沒再管。

暗湖很大,我們全都打開手電筒也看不到對面,水流非常緩慢地向著黑暗中流去,我們也隨之漂浮。

我們的能源不多了,他們紛紛關上手電筒,只剩一支勉強照亮前路,我們慢慢漂到了暗湖中心,身後的轟鳴聲像隔了一層玻璃,不再清晰。


光很暗,沒一會兒就滅了,我們一時陷入無邊的黑暗裡,這時我才注意到洞頂布滿了微弱的亮光,微微的淺綠色如星星點綴在天幕,靜謐美麗。

「這是什麼?」

我很驚訝,這個綠光就像是墓道里的鬼火,這裡不是已經出了古墓的範圍嗎,為什麼還會有這種蟲屍?

但這光又不一樣,它們星星點點非常小,就像夜晚街頭上的小彩燈,並沒有聚在一起,它們是隨機分佈的,沒有規律,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

阿川給手電筒換上電池,向洞頂照去,光比剛才亮了很多,它幾乎把洞頂的光輝掩藏了。

我還是看不出什麼,小七掃了一眼,毫無興緻地看向前方的黑暗:「螢火蟲。」

阿川放下手電筒照向前方,他也不感興趣,反倒是我看得如痴如醉,這幅景象真的太美了,我們一路見到的都是可怕詭異的東西,難得看到這番美景,他們竟不去欣賞。

老黃也不怎麼感興趣,我很快就沒了興緻,我們是在逃生,我竟然還像旅遊一樣。

洞里悶熱潮濕,既然有螢火蟲,那麼通向外面的出口也不遠了。

沒有人發出聲音,溶洞里非常靜,只有水流聲傳入耳中,我們倒真像是在無垠的星空下漂流,可惜這些人都不夠浪漫。

溶洞很大,我們漂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對面的石壁,水流的速度開始變快,我看到前面是一個緩緩的泄水口,這條暗河很寬,水流平穩,下面沒有亂石。

唯一的缺點就是洞頂太矮了,和那鬼口的高度差不多,阿川壓低手電筒向裡面照去,我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條縫,裡面似乎也是這個高度。

值得慶幸的是,洞頂上方沒有尖利的石筍,外面下暴雨的時候,暗湖水漲,水流只能從這裡流出,長年的沖刷讓洞壁變得平滑。

洞口太矮了,我們要想進去只能躺下,這很危險,我們不知道裡面有什麼,這種躺倒的姿勢再厲害的人也沒法應對危險,我只能祈禱裡面是安全的。

出口越來越近,水速漸漸加快,我們貼著筏子躺下,隨著水流漂了進去。


漆黑的洞壁離我的臉只有十幾厘米,我感覺自己像要被壓成紙片,這種壓抑的感覺令人心慌,身下的水似乎也很淺,洞頂處處都有水不斷滴下,水很涼,我卻不能動,只能任由它們滴到臉上。

我閉上眼睛,不去想眼前是石頭,這種心理暗示沒什麼用,反而起到了反效果,這裡的空氣極悶極少,我呼吸得很費力,不去看反而覺得前方會有危險。

我睜開了眼睛,阿川是趴著的,他的身體向前,肯定能看到前面的狀況,但他一聲不吭,不知這種情況何時是個頭。

現在真是度秒如年,我感覺過去有幾十分鐘,眼前才變得開闊起來,水流嘩嘩作響,筏子的速度陡然加快,我們又進了普通的暗河。

那段狹窄的洞里肯定有暗流,不然水不可能變成現在這麼少,我支起身體,打開手電筒向筏子外看了一眼,下面的水變淺了,也就一米多一點的樣子。

平緩的水道在拐過幾個彎后消失,我們又回到了怪石嶙峋的溶洞中,中間遇到了幾條岔路,每一條水道都差不多寬,我們隨著天意漂流,神哥也沒做出選擇,似乎哪裡都可以出去。

岔路越來越多,水量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下淺淺的幾十厘米,我們沒法再乘著筏子前行,前面又變成了普通的溶洞,石筍橫生,暗流清淺,像來時走過的一樣。


筏子卡住了,或許是隨著激烈的水流漂了太久,乍一停下我的頭很暈,我晃了晃腦袋,情況也沒好多少。

小七他們背上背包,提起銅釜和工兵鏟,神哥只負責背我,腳懸空的一霎那,腳腕一墜,撕心裂肺的疼。

我似乎習慣了這種疼痛,阿川的銅洗綁得很結實,幾番折騰也沒掉,我們向溶洞深處走去,這註定是一段漫長無聊的旅程。

我們休息了幾次,補充了水源,食物反倒變得不足,神哥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小七吃的也越來越少,我的頭很暈,全身的疼痛像突然炸開,一齊襲來,明明先前沒有那麼痛的。

他們似乎有意把食物留給我,我卻吃不下,我總是處於迷濛混沌之中,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五感也非常遲鈍,就像發高燒一樣。

我連抬手摸一下額頭的力氣都沒有,明明先前還是生龍活虎,不知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或許是拿到了玉,心中再無牽挂,身體的傷便驟然爆發,支撐不下了吧。

這一路我時醒時睡,每次醒來都是在神哥背上,他們走得很快,我隱約聽到他們在休息時討論了幾句,似乎是在說我。

他們的話很少,老黃也安靜得可怕,我醒著的時候總能看見他半低著頭一副頹靡的樣子,他似乎很落寞。

不是身體,是心情,他的心情不好,就像剛解了屍毒的時候,我越發覺得有哪裡不對,老黃總是那麼樂觀,哪怕被困在雪山下也沒露出這種神情。

在我被石胎砸暈的時候一定發生了什麼,我仔細回想,卻又想不起來,那時發生的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對勁的是我的心理。

或許是我先入為主地覺得奇怪,才會總是在意吧,我的思維太亂了,半夢半醒之間總是分不清自己在什麼地方,經常會緊張得突然驚醒,有時又能看著眼前可怕的幻覺無動於衷。

每一次休息老黃都會喂我吃藥,我迷迷糊糊也不知是什麼葯,吃了便發困,他們也給我處理過幾次傷,腳腕上的,肩胛上的,皮膚上的,我能感覺到疼,卻不重。

不知走了多久,我們的食物徹底沒了,周圍也陷入了黑暗,我又一次沉沉睡去,等我醒來的時候,感覺到細微的涼風劃過臉龐,我睜開眼,斑駁的光影照在臉上,溫柔得像母親的手。

我已經很久沒看見太陽了,現在一看,精神振奮了許多,我們出來了,他們在最後走了一段沒有光亮的路,好在順利地出來了。

「大澤?感覺怎麼樣?」

老黃的聲音響起,我微微轉頭,他從一堆篝火旁站起,我聞到了樹脂被焚燒的味道。

「好很多了。」

我太久沒開口,聲音非常奇怪,老黃走過來慢慢扶起我,我躺在一棵大樹下,他扶著我靠到了樹榦上。

我身上的蟲藥味很重,是他們抹的,我看了一眼腳腕,固定的銅洗已經不見了,變成了一根像我小腿那麼粗的木棍,一看就是從附近的樹上折的,斷口還很新鮮。

空氣還是很濕很熱,我就是覺得比溶洞里舒服,此起彼伏的蟲鳴灌入耳中,我也沒覺得煩躁,有生命的地方真的很好。


「喝點水?」

是阿川,他拿著一瓶水走來,應該剛燒開不久,還很熱,我的身體里發冷,一口氣喝了小半瓶,熱乎乎的液體流過,反倒舒服了很多。

「神哥他們呢?」見他們不在,我隨口問道。

「那邊的河裡抓魚去了,」阿川笑了,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我們離冗雷村很近,不過方向和你們走過的不一樣,等會吃飽了就下山送你去醫院。」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好像我是個幼稚園的小孩,要是以前我肯定得跳起來罵他,要麼在心裡腹誹,現在卻不想了,我似乎是變懶了,又好像更能開得起玩笑,對這些都不在意了。

神哥他們很快就回來了,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拎著五六條用枝條穿著的魚,我認不出是什麼魚,不過個頭都不小。

他們已經把魚洗剖過了,直接架到篝火上烤,很快魚肉的香氣就散發出來,魚皮被烤得吱吱作響,連帶著我的肚子都不爭氣地叫起來。 我已經餓了太久了,精神恢復了些,卻全身軟綿綿的沒力氣,好不容易等魚烤好,從阿川手裡拿過就迫不及待地想嘗一嘗。

這副猴急的形象肯定很糟糕,我也一點都不在乎了,我的面子裡子早在這些人面前丟光了,現在沒什麼比祭祭五臟廟更重要。

魚很燙,嘴裡本就被腐蝕過的黏膜似乎又被燙掉一層,老黃看著我這沒出息的樣直接把魚搶了過去。

「你能不能慢點?趕著投胎?」

我沒看他,眼睛一直盯著魚,他嘆口氣又把魚遞給我,我現在頗有種恃寵而驕的感覺,人一旦不在乎臉皮,就會活得無比輕鬆。

魚肉帶著很重的土腥味,也沒有任何作料,我卻吃得很香,餓了這麼久,能吃頓飽飯都是奢侈,現在的幸福感簡直爆棚。

我一個人就吃掉了三條魚,這些魚的個頭當真不小,吃到最後我連連打著飽嗝,就算很撐也還是想吃,老黃一直在看著我,從心疼,到無奈,到震驚,我一點也沒不好意思,如果是以前,他這樣盯著我肯定吃不下。

阿川反倒像個養孫子的爺爺,一副使勁吃不夠還有的樣子,他一直在看著我笑,沒有嘲諷的情緒,就是很高興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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