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醫生的,普遍習慣了語不驚人死不休,經常喜歡誇大患者病情,待他們做完一系列全面卻又無用的檢查,花上大把的鈔票後,最終只給病人開些頭孢便完事了。好比說發燒吧,小到不能再小的病例,可是每位發燒患者就診前,都必須在醫院做無必要的血象檢查,而且這一項已經成了慣例。花錢等人放血,你還得排長隊,誒–別說你不排,不排你別看,不看早早你讓位兒。

在這一系列約定俗成的慣例下,完完全全體現出了凌光的“另類”。好比方纔的胸膜炎患者吧,事實上凌光完全可以不聞不問,直接安排他做【胸部CT化驗】,將一切醫學診斷交給儀器便可。可他不願這麼做,他很願意爲每位來訪的病患付起自己的全責,可以不借助儀器觀察的病理,他都統統都免去了。所以,既然他已經完全確定了患者胸膜炎的病情,那麼,價格相對胸部CT低廉的X線檢查便是凌光爲他安排的最佳檢查方式,這麼做只是爲了確定病情,出個單子從而好安排治療,並不是爲了排除誤診的可能。

12點10分,午休時間,門診部的燈牌熄滅。凌光換下白袍,思量着要不要找月瑩一道用餐。

“噔噔噔”,敲門聲響。

“請進。”

“凌教授。”一人應聲推門。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一身休閒裝打扮的月瑩站在門口,笑盈盈地望着他。

“呵,我不是早就同你說了嗎,沒人的時候叫我凌光好了。正說去找你呢,怎麼樣,有時間吃頓便飯嗎?”凌光笑呵呵地說道。

月瑩並不答他,神祕地笑了笑,道:“你猜誰來了?” “嗯?”

隨着凌光一聲疑問,月瑩讓到一旁,一個梳着馬尾辮、臉蛋紅撲撲的可愛小女孩快步衝了進來,一頭扎進凌光懷抱。

“大哥哥!”充滿童真的稚嫩聲。

“呦—小櫻!你怎麼來了!!”凌光蹲下身去,輕輕抱住還不及他腰高的小櫻,一臉驚喜。

“真不懂事,告訴你了要叫叔叔嘛,怎麼進門就忘了。”小櫻母親隨着月瑩一同進了診室,怪嗔地瞥了女兒一眼。

小櫻靠在凌光懷裏,咧着嘴嘿嘿地笑着。

“呵呵,您也來了,黃先生呢?”凌光抱起小櫻,在她小臉蛋上輕輕吻了一口,放她坐於自己肩上。

“他爸爸要上班,沒法過來,早上臨走前特別交代我一定要來向您道謝。”說話間將一個果籃放在了凌光的辦工桌上。

“一點心意,您別嫌棄。”母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當然知道自己提的禮物對於凌光這種身份的人來說,豈止是寒酸二字所能概括。

禮輕情意重,瞧着那一籃新鮮的水果,凌光哈哈大笑,這可比黃嘉送他的“信封”要有意義多了,於是欣然收下。

“小櫻,頭髮長起來啦,小辮子又梳上嘍。”凌光放她下地,輕輕撫摸着小櫻的辮子說道。

小櫻甩了甩了馬尾辮,調皮地說:“我就喜歡小辮子,媽媽說這樣不起痱子。”

凌光忍不住又逗弄她一番,這纔回過神來問程紋道:“阿姨今天怎麼這麼有空來看我?”

月瑩噗嗤嬌笑:“你當自己是寶呀,程女士是帶小櫻來做身體檢查的。”

凌光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是呀,做檢查,沒想到,一晃眼,半年時間已經過去了,回想過去半年的點點滴滴,凌光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再看看健康活潑的小櫻,凌光油然而生一種成就感,半年裏經過了太多太多,豐富的人生甚至超過了他頭前二十多年的生活,有喜悅,有辛酸,有勞累,有無奈。可看看小櫻,再苦再累凌光覺得都值了,起碼,這半年他沒有白活。

“對了,你們怎麼認識的?”凌光指指月瑩,又指指程紋,好奇地問道。

“是院長安排我陪黃櫻做檢查的,你的事蹟,人家哪件不清楚。”月瑩溫柔地笑道。

“這樣呀,哦對,別站這裏了,大家都沒吃飯吧?走,我請客。”

“這怎麼行呢,打擾這麼久,我已經很抱歉了,該是我請兩位午飯纔對。”程紋趕忙說道。

凌光硬是拗她不過,只好答應了小櫻母親的邀請,不過他拒絕了出外用餐,將宴請地定到了市一醫的院內員工餐廳。他知道,醫院附近的幾個飯店菜價都貴得要死,小櫻的家境他了解,要不是醫院對黃櫻治療免單,估計這兩口子早就破產了,他當然不會去那種一頓飯要吃掉別人辛苦工作一月的“黑店”。

市一醫職工食堂。

凌光剛走到門口,已經接到門迎通知的主管小蔡早在大廳恭候了。

“凌教授好,許醫師好,這二位是….不常見哪。”小蔡想對小櫻母子打招呼,卻不知如何稱呼,陪笑着說道。

“這位是程女士,病患的家屬,小妹妹叫黃櫻,今天來醫院做檢查。怎麼樣,給我們安排個包間吧。”凌光本不需要對他做什麼解釋,不過,對着小蔡,他總有種朋友的感覺,見到他,這位平日裏醫院內寡言少語的教授大人總是喜歡多扯兩句。

“哦,安排好了,請、請。”小蔡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迎着他們一路進了包間。對於程紋,他也不去多問,按照醫院的規定,凡本院職工以外的人員,皆不能進員工餐廳用膳,就算是職員家屬,頂多只能去住院部的食堂,這裏不是外人能進的。

不過,這些屁規矩,對凌光是從來不適用的,他也是全院除李邢外唯一一位可以在食堂用餐卻不用付帳的主兒,而來食堂用餐次數最少的主兒,也正好是這兩人。李邢甚至可以說是一次都沒來過。

食堂的工作人員對凌光向來禮敬非常,每每到他用餐完畢準備結賬的時候,也就是他甩太極鍛鍊身體的時刻,且每次都敗下陣來,所以後來他便很少入員工餐廳了,即便是偶來一次,他也堅持要簽單,哪怕不給錢呢,也要留個名。

吃飯給錢,天經地義。凌光不想讓別人在這種小事上看不起他,所以,月末發工資前,他總要招呼會計部去食堂清點出他消費的款項,以便從工資單里扣除。至於到底扣沒扣,凌光就不知道了,反正連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每月的基本工資到底是多少。甚至於會計部到底有沒有冒着可能被李邢責罵的風險去食堂做覈算,他都不清楚。

“小蔡,幫我把這籃水果洗了,等下大家分吃了。”


凌光隨便點了幾個素菜,又叫了碗湯,便算完事。

“怎麼?今天不要肘子嗎?”小蔡一臉疑惑,這是凌光的必點菜餚,況且爲了這道菜,他們食堂部門可是專門花大錢請了廚師的。


“不用了,今天我想吃清淡點。”凌光擺擺手說道。

“凌教授,您不用考慮我們的,您要這麼客氣,我倒不好意思了,回去他爸要知道了,還不得罵死我呀。”


小蔡聽後,眼珠子一轉,什麼都明白了。

“呵……程姨你誤會了。那……再加個肘子吧。”凌光撓了撓頭,對着小蔡說道。

“好叻,您請好,馬上就到。”小蔡轉身跑去廚房,照單點菜。事實上他完全可以按照以前的習慣,自作主張地爲凌光添上一兩道特色菜,不過今天他沒有這麼做,因爲他知道,凌光一定會不高興。

其實,凌光在這邊吃喝是不用花錢的,這點不用任何人吩咐小蔡也清楚明白。記得上個月有會計部人員專程來食堂覈算凌光簽單的消費項目,小蔡上任伊始,“不懂規矩”,居然將保留下來的籤條一股腦和盤托出,凌光的、月瑩的、還有一次黃嘉來訪凌光時留下的,小蔡那是一個不漏統統送上。倒不是他沒心眼,只不過新官上任,他也只是做好本職工作而已。

誰知,辦事嚴謹認真的他在取出籤條後,竟被會計部來的職員罵了一通,說他“不識相兒”,從裏邊隨意撿出了一張凌光喝完咖啡後的25圓簽單,其餘的,當着小蔡的面揉做一團,丟進垃圾箱。

“只有一杯咖啡,知道嗎?日後凌教授要是問起你,就說我們會計部來覈算過了,記住了嗎!”

“只有一杯咖啡!”一句話小蔡銘記於心,後來凌光再來簽單,他前腳走,小蔡後腳便代會計部的同事把它扔進垃圾箱了……

小蔡走了,服務員微笑着端上三杯清茶,一杯可樂。

“來來來,大家嚐嚐看這茶怎麼樣。”凌光端起茶杯,帶着無限緬懷的神情,輕輕呷了一口。

每次當凌光品着這從院方運來的沁人心脾的綠茶,望着透明杯中的茶葉,觸着杯底,他就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美麗的多牧。事實上,他完全可以要求食堂送些茶去自己的家裏,但他沒有這麼做,他要的就是這一瞬的感覺。

“呀,我還從沒喝過這麼清香的茶葉,真好,它叫什麼名字?”月瑩禁不住讚歎道。

“我雖然不懂,但確實是好茶,哪裏才能買到?”程紋也問道。

小櫻好奇地瞥着她二人,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哦呦,好燙呀。”小櫻呸呸兩口,伸出舌頭吸着空氣。

三人發出一陣會心的微笑。

“這茶還沒有正式上市,也沒起名字,你們喜歡了,等下我讓小蔡幫你們包上些,帶回去慢慢享用。”

程紋:“還沒名字?”

月瑩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旋即像中頭彩一樣高興地笑道:“我知道了,是從多牧帶回來的吧。”

凌光失笑:“你倒消息靈通。”

“不是人家消息靈通,全院上下都知道的。這個茶呀,我來幾次了都喝不上,據說是供貨緊張。”

程紋更是好奇了,忍不住追問起來。

就這樣,一頓午飯,當事人凌光口若懸河,邊吃、邊喝、邊講,把個多牧經歷故事般娓娓道來。

教授大人哪,難道您沒有聽過食不言寢不語這句話嗎?若說是午餐聚會,那也不該只您一人講話吧。(笑)

“凌教授真是醫德遍天下呀。”程紋由衷地讚歎道。

“我說他是走到哪兒吃到哪兒還差不多。”月瑩調皮地擠了擠眼睛。

“我很饞嘴嗎?”凌光指着自己鼻子反駁。

三人談笑風生。

凌光看了看錶,時間差不多了,微微伸了個懶腰,衝門外的服務員道:“我們的水果呢?”

服務員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一整盤洗好的新鮮水果送到。

凌光拿起一顆蘋果,遞給小櫻笑道:“取之於小櫻,用之於小櫻。”

再遞一個給月瑩,先衝程紋笑了笑,纔對月瑩道:“我這算不算借花獻佛呀。”

月瑩白他一眼,喜滋滋地拿起蘋果咬了一口。


凌光打趣道:“小心吃成胖子。”

月瑩訝道:“怎麼會呢!”

凌光呵呵一笑,“你知道一顆蘋果裏含有多少卡路里嗎?如果每天吃一個,你又知道你一個月要攝取多少多餘的熱量嗎?”

“餐後吃水果不是減肥嗎?”月瑩一臉不解。

凌光笑着說:“我不是營養醫師,但是我可以糾正你兩點錯誤。一,你並不胖;二,蘋果內所含的熱量只會增加你的體重,而不是減少。

月瑩嚇了一跳,趕忙仍下手中蘋果,旋又覺得失禮,不好意思地衝程紋笑了笑。

“凌教授說得對,月醫生身材苗條,麗質天生,你不用怕的,放心吃吧。”程紋笑道。

幾人聊得投契,忘了時間,待到食堂已經沒有用餐者了,凌光才醒覺快要開工了。站起身來,拍拍肚子,禮貌地說道:“程姨,我看要不今天就到這裏吧,改天得空讓我回請你和黃先生。”

程紋也是不好意地道:“聊的太起勁,都忘記兩位下午還要工作了。自從他爸爸回來,做了全職家庭主婦,我是越來越沒有時間觀點了。”

凌光呵呵一笑,再衝服務員道:“埋單。”

小蔡聞訊走了過來,一手拿紙,一手握筆,本想遞給凌光,程紋卻一把接了過來,轉身掏包準備付帳。

小蔡想說話,凌光打眼色制止了他。

反正也沒多貴,凌光心想就讓程紋付帳好了,承她一次情,也免得他夫妻二人日日糾結。看看如今這世道,你吃了別人一頓,反倒是幫了人家的忙……

“大哥哥,什麼時候帶小櫻去看大老虎呀?”耳內迴響着小櫻臨走前的呼喚,凌光微笑着推開診室大門。

拿起病歷,凌光衝房外喊了一聲,“第一位,王先生。”嗓音清澈洪亮。 一下午,凌光的診室迎來送往好不熱鬧。市一醫凌教授回門診部坐診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多病患都是慕名而來,許多病人上午本已經掛過別的專家門診了,當看到凌光大名閃爍在醫院接待大廳的顯示牌上後,大部分人都選擇了重新交錢,重新掛號,然後重新排序。本來早就可以接受治療,結果硬是被排到了下午。除了婦科病患者,凌光將所有掛號的病人“通殺”了,從內科到外科,由骨科到眼科,十項全能凌教授(木棍教授)統統接納。

整整一下午,凌光忙得不可開膠,不過他倒沒在意診斷的病情爲何如此雜亂,反正是全院最大的門診室,也是診療器具最全的辦公室,除了精神科病患,哪怕你來看婦科,凌教授都能搞定。

至於掛號室的那些工作人員,進行這種違規的操作大概也是經過李邢授意的吧。否則的話,別說是一位主管手術科室的副教授到院門診部坐診了,就算隨便一名主任級大夫,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主治內科,輪得到你外科病人指名道姓的掛號找我嗎。

“喂—月瑩,幫我約個麻醉(麻醉師),讓他十五分鐘之內來我的辦公室給病人做局麻。”凌光放下電話,靠倒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他是夠累的。

“大夫,您是不是說我就在這邊做手術呢?”對面坐着的病人疑惑地問道。


“是的,剝離筋肉粘連只是個小手術(對小木棍而言),就在我這裏可以了,隨做隨走。”凌光指了指身側的小門,邊說邊將處方遞了過去,“麻煩您一樓劃價,二樓取藥。”

“好的好的。”病人趕忙起身退了出去。他就是慕凌光大名而來的,如果凌光願意診斷加治療一手包辦,他何樂而不爲,至於是專業的手術室還是門診部的病牀,這位先生倒不大在乎。

醫師約麻醉從來都是客客氣氣,只有凌光敢給人家限時限點,大概,他不懂“規矩”吧。反正每次他需要麻醉師的時候,那些麻醉師總是很樂意來效勞,甚至乎凌光執行手術時都是一路幫陪到底,不會提前離開。放眼全國各大院所,手術期間有麻醉師陪護的病人,要不大富大貴,要不就是市一醫凌教授執刀。

忙忙碌碌一下午不說,凌光的下半時間還被無限推遲了。這不,都六點多了,門外等待就診的病患仍舊絡繹不絕。

照理,醫院的下班時間是六點正,掛號處一般都在5點半左右便會停止急診外的掛號,常日班醫師這個時候已經開始收拾衣物整理桌面準備下班了。凌光屬於那種不幸的醫生—掛號病患太多!大部分還在等待治療的病人都是5點前排的號,要是延期吧,說不過去,更換主治醫師,病人又不願意,凌光一週才能坐診幾天呀。所以,凌教授得繼續,病人也得繼續。

好容易熬到了七點,超強度的工作致使凌光體能消耗過甚,他的診室終於被院方勒令停止運作,李邢一臉歉疚地親自前來宣佈了這決定。當然了,大部分的愧疚心裏是衝凌光而發的,至於被延誤的病患,他倒不怎麼在乎,反正有解決的方法。是急診的換醫師,能等的,改天凌光再坐診時提前爲他們安排。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李邢才找到機會坐下同凌光聊聊。

“唉,沒想到弄巧成拙,凌醫師今天真是辛苦了。”李邢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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